第四章 庆长 一座消失的桥

    如同西人传统习惯,清池左手无名指上戴有一枚婚戒。戒指式样朴素,佩戴长久深勒手指骨节。这枚戒指重要性,不是在于对婚姻持有循规蹈矩,显然,他内心一部分与此截然相反。而在于他以此与外界划清安全距离,提示相关女子:你可以与我接近,但我在一个范围里面。

    在对待女性的态度上,他具备一种开放的探索性。对美持有充沛兴趣,征服欲与生命热量同等强盛。寻求持续而饱满的更新。一种具体的实践又具有超越性的理想主义的形式,同时保持谨慎和警觉。作为商业社会的主流人物,这个男子,清醒自知,有被职业训练出来的逻辑头脑和大局观。他很难被征服。

    庆长采访回来,Fiona便告知她,不要被许清池一家高贵和美的表象蒙蔽。冯恩健这几年一直意识到与清池出现隔阂,不惜40岁尝试怀孕,试图再生下一个孩子来稳固家庭结构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所有正常的婚姻,进入波澜不惊的死水期。一双儿女是唯一联结,很少沟通,联结疏淡。不仅仅因为他们聚少离多,只是,婚姻这个形式,无论如何都不能回避想象力和激情在日常生活中的消减磨损。

    长期婚姻,最后成为一个由习惯、信任、秩序和责任构成的共同体。形式稳定,渐渐脱离自我。人性所具备的脆弱、深邃、变幻、矛盾,奔腾而流动的能量,注定与被框架和模式局限的现实有相悖之处。只有恋爱和来自心灵的驱动,才能靠近这无法言喻的甜美和黑暗。婚姻如此之理性,在剔除动荡起伏的同时,也剔除好奇和深入。一对男女,生下儿女,日夜相对,渐渐失去对彼此的兴趣和探索。

    因此,清池在3年前,有了一个女友。

    是一个半红不红的模特,17岁跟随他,现在20岁。她叫于姜。清池给她买下一处别墅,一直保持关系。冯恩健装聋作哑,不和他捅破这层薄纸。于姜虽不算盛名,也是公众人物,在所有受访里,称自己单身没有男友。这并不是什么秘密。Fiona给她于姜私人日志地址和阅读密码。Fiona有渠道得到任何她试图了解的八卦是非。这是她的圈子所热衷的乐趣:窥探,评断,议论,攻击。

    Fioria显然还带有其他目的,对庆氏也并不隐瞒。

    她与清池,早前在派对中相识。她对他一见钟情,他对她暖昧不明。她去北京出差,他们上了床。清池坦呈有家庭有女友,这是他惯有模式,让对方自行决定与他关系的进退。Fiona说,庆长,男人都是贪婪的动物。强有力的男人更是如此。像许清池,女人以为能够抓住他,他也貌似从不手民绝推楼,但事实上,他控制局面不可能被制服。这才是劲敌。她又说,不管如何,事情发展没有界限。也许某天他会离婚,也许某天他会和于姜分手。也许某天,我和他会在起。

    庆长觉得Fiona的灵活之处,在于从任何事情中获得正面积极能量,故意忽略负面不可修正的缺陷。所谓成功男人,商业社会中精于算计的商人,不会不明白女人心中世俗的盘算和需索,除非他们故作痴呆。青春美貌在都会中随处可见遍地可拾。也许值得为了床上片刻欢娱付出若干时间精力,但没有一个聪明男人会为此搭上稳定关系的沉重代价。

    阅人无数的Fiona得出过结论,成功男人基本上早婚。婚姻对象多为门当户对的大学同学或青梅竹马。妻子相貌平平但有聪明才识。婚姻会维持稳定并且生儿育女。但对婚姻之外的女性,他们从不放弃征服的机会。

    征服模式,基本上是批量式追求。所有女性一视同仁,带去吃饭的餐厅,住过的酒店,买的礼物,喝咖啡的露台,说起的音乐,书,电影·,一分享的内容没有两样。情感的表达、语言、行为也是有迹可循的复制,用相同形式派发给不同对象。这个无限制造的包装盒子里,排列各式形式精美操作简易的产品,位置和间距都自动成行:照顾。关心。赞美。沟通。精美礼物。热烈性爱。甜言蜜语。异域诱惑。兴趣风雅。见多识广。对方接过盒子,以为得到的是量身订造的珍贵限量版,实质却不过是批发生产的零售品。

    终极目的是上床。目标得逞之后,会迅速撤离,保持高度警觉,以冷漠回避让女人自动失去期望。有些会让他们的兴趣保持持久一些,渐渐发展出感情和生活的形式,如同于姜。有些则只能昙花一现,如同Fiona。

    Fiona当然知道自己没戏。但具备身份标签的出色男子,偶尔与之约会、上床又有何不可。女人习惯过高或过低估计男人的情商和智商,使自己受到伤害。如Fiona这般活在当下,照实劈直,反而眼目清明,无心无想。

    庆长进人于姜的空间。

    她是凭借美丽肉身在都会谋求名利的重庆少女,焕发勃勃生机。他比她大20岁,身负要职,压力沉重,需要来自年轻生命的热量和活力,且对美从无抵抗之心。这种联结有其合理结实的基础。他们之间的和谐度也许超乎外人想象,在一起长达年,稳定持续。这和于姜的特质有关。

    她做模特,却喜欢混迹艺术圈,经常与一帮作家画家音乐家建筑师设计师等艺术家们搞派对,吃晚餐,做节目,拍地下电影。也写小文章,出版写真集,出席各种公益活动。一度被媒体称为美少女与才女的混合体。

    在私密的个人空间,庆长看到她漫不经心陈列的日常生活:全国各地表演,去海外度假,家里的布置和摆设,各类聚会,和家人一起……的确这个被选中的少女,内心有其聪惹活跃的一面,思维天马行空。她对他感兴趣的一切,也都热衷:美术馆,电影,书籍,旅行,音乐,体育……并且极度痴迷海外生活。对物质有向往和虚荣之心。所有种种,都有照片贴出。竭力呈现的,已是这个女孩优越生活的全部源泉。

    为了保护清池,她在日志里把他简称为e,从不透露他的细节背景,也没有他的形象出现。

    照片上,于姜像一朵线条鲜明的大丽花,形貌不见幽暗充沛的芳香,但有实在丰盛的肉欲。她很女性化,注重打扮,时时变幻时髦行头。

    大部分衣物由他从欧洲购买,更孜孜不倦在日志里罗列名单,为这些奢侈品雀跃喜悦。她的相貌流露出一种天性的良善单纯,缺乏庆长的坚硬叛逆,也不如Fiona明确坚定。她是对自我无知无识的女子,属性和趋向不明,心态顺受。如同花丛中休憩玩耍的蝴蝶,没有机乙,妙曼起舞。

    清池性格强势,喜欢支配和控制女人,拿受引领和教育女人的乐趣。他有能力做她主宰。

    Fiona说,这些内容我们不会放入采访。事实上,我除了给你看,也没有给过其他人。我们最终都是要保护他,不会让他难堪。只是想不到吧,外表清朗干净的男子,背后有这样隐秘复杂的情爱历史。

    庆长关闭页面,说,许清池需要和这样单纯愉快的少女共处。他跟你这般事业女性在一起,上床片刻可以,生活一起会觉得疲累。他足够复杂聪明。他渴望从女人那里得到征服、认同、休憩、放松,不是你所期待的婚姻或其他。他不会再和女人搞这些。他没时间精力,也没心情。他早已解决和安置好现实生活。男人就是这样理性。

    冷静说出这些话来,她对自己觉得诧异。不知为何,这隐藏的层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她没有丝毫嫉妒、失落或受伤。仿佛这个被议论着的男子,是与她不相识也没有关系的一个人。有妻儿家庭同时情感隐秘复杂的成功男人,是她在写完采访稿后可以被搁置一边的工作任务。而她在心里留下的男子,是那个在弥漫夜色和桂花芳香的房间里凝望她的睡眠,眼神清凉如水的男子。她认得他,把他放在内心的褶皱里面。非常静谧,并且安全。

    带着这样的静谧和安全,庆长踏上最后一次工作之旅。

    她要去往瞻里。

    出于倔强个性,她这次时日不短的采访,放弃与摄影师合作,单身出行。同时只坐火车和当地交通工具,紧缩一切费用。把采访尽可能深入全面做完,然后,离开摇摆不定态度不明的杂志社。这就是她内心的任务和决定。

    她做完资料采集和整理工作,计划完路线,拟好采访人物名单和相关问题,制定摄影内容构架,同时清点完毕工作旅途需要用到的物品。她将抵达福建南部一个县城。辗转取道,进入崇山峻岭之中的乡镇,再抵达山谷深处古老村落。一条在地图上持续延展和深入的支线。即使当时看来如同人天般艰辛路途,现在也已铺设便利。

    因为历史上数次战乱和迁徙,这些村落成为很多有识之人的隐居地。逸人雅士,饱学诗书品性清雅的高人,从不同来处进人瞻里,遁入散落在高山深谷的各个村落,以隐居方式度过余生。他们带来生活方式的改造,使村庄建筑和气质发生变化。如同一块实验田,山高水深之地被搭建起来的,是对一个时代繁盛太平时期残存下来的风格和物质的留恋重建。所以,在如此僻远的村庄,能够看到高超神奇的蛀桥技术。这些存在令人惊叹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瞻里的古建筑正在被摧毁和消失中。它已失去艰难隔绝的交通屏障带给它的保护。

    为了让村庄富裕起来,需要修建公路,拆除占据地理重要位置的桥梁和建筑。它们因地制宜建造,一切做过缤密设想,也正因如此,终究成为开拓崭新前途无可避免的阻挡。这里从来都不是富裕之地。不同的是,贫穷可以是端庄自如。农夫渔耕,士人隐居,搭桥建屋,一切井然有序,天清地远。在失去了价值观支撑之后,贫穷所剩余的,就只有饥饿和不安全。只有野心和欲望。

    在现实触乎可及的物质利益面前,以及在岁月更替风雨飘摇中苟延残喘的一堆老祖宗遗物面前,家园可以是一堆新造崛起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,也可以是时间深处以对世间万物的审美和理解建立起来的精神系统。这是选择。人们会选择哪一种结果。前提来自他们认为哪一种更具备价值。选择结果是:瞻里留下的数十座完美无缺的古老拱桥,目前只剩余三座。一些村落传统结构宅院已被彻底拆除。或者说,有些村落已被摧毁无踪。

    庆长在硬席卧铺上度过一晚。车厢里弥漫熟睡中陌生人群居的气味。一种混浊而沉闷的热气,来自污脏衣物、密实行李、未经清洗的肌肤和躯体各自运转的代谢和循环。这是所有交通工具都会具备的气味。令人倦怠窒息,也令人放松自在。这是与她生命如影相形的气味。

    她从少女时期开始,就在不断远行。为恋爱,为逃离,为谋生,为工作。一次次踏上路途,走向不可知的远处。她不计算到达过哪些地方,如同从不数算在生命中出现过的他人。不断把过去甩掷在身后,义无反顾,一意孤行,这样才能大步向前行走。才能不被一种血肉深处的心灰意冷所牵绊和折磨。

    为了生活下去,她必须始终充满警惕。

    远远的。循着冬季干涸暴露出鹅卵石和岩石的宽大溪沟,她看到横跨两端峡谷,如同彩蛀般跃起的木拱廊桥。一个均衡而完美的弧形结构。难以轻易遇见的古老虹桥。庆长背着摄影包,在溪沟卵石上跌跌撞撞向它靠紧。她己徒步很久。在冬日旷野天色之下,独自趋向一座桥梁。

    此刻,它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这是村庄现存的最古老的桥,观音阁桥。

    曾经存在过的在唐朝建起的锦度桥,在50年前的山洪暴发中,冲垮消失。锦度桥是地方志中所记载的,瞻里历史上最古老优美的一座桥。

    现在只能看到故纸堆里它被勾勒出来的结构形状。即使是相对年轻的观音阁桥,也在清朝经历重修。整座木拱廊桥采用虹桥结构。基本组合单元是8根杆件,纵向根,横向根,形成井字。受压磨擦的力量,使构件之间愈加紧密,因此不需要钉铆。这种简单而奇妙的原理,使整座桥坚固均衡。桥面上以粗木立柱顶起屋廊,青瓦铺顶。构件部分用红漆木质挡雨板封起,以免风雨损伤。整个桥体以稳重舒展的八字形式铺排开始。斜脊高高掠起,在空中划出清逸线条。这座老桥,与周围蔓延山峦、溪谷、村落、树林映衬,呈现出浑然一体的端正大气。

    冬日乡村萧条冷落,黑自分明。长久无人清理的岸边田径,堆满垃圾,荒凉灌木隐藏动物腐烂中的尸体。白色塑胶袋四处悬挂,像白絮一样侵占树枝、水渠、草丛、水面。田野里全无生机。只有桥头一株古树,枝娅蓬勃舒展,浓绿树冠如一把巨伞撑开,也许可以覆盖百人。她查过资料,这棵古樟的年龄已过千年。溪谷岸边,有一株腊梅,枝节盘错,开出淡黄色芳香花朵。

    曾经,夕阳西下中的牧童,骑在水牛背上吹响短笛。山边田地,绿色稻禾在风中如波浪起伏。收工的农夫陆续走向归家路途,孩童们在远处村口嬉戏,欢声笑语和袅袅炊烟一起,飘向空幽山谷。狗吠,鸟鸣,万物祥和,隐居的诗人此刻是否会磨墨铺纸,沏茶弹琴,感受昼夜交替的云光天影。人们建设起家园,一座座精美稳当的廊桥,用以乘凉,过河,避雨,祈祷,祭祀,嬉耍,休憩,远眺,约会,闲聊,对座…人世的情感和生存,所有深沉或者轻盈的时刻在一片土地上得着凭靠。

    现在这一切血肉交融荡然无存。劳动的人群,喂养的牲畜,旺盛的作物,被洗刷一空。没有声响,没有气息,没有热气,没有烟火。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如云烟逝去,只余空芜。年轻人涌去热闹县城或更遥远的城市,村子里余留老人、妇女和孩子,多以麻将电视取乐。无人经营的田园,流露出沉沉死气。木头腐蚀。河流千涸。土地荒废。

    人世变迁。过往溃烂。一场巨大幻梦。村庄余留下一具残骸躯壳。古桥也许是它依旧苟延残喘的强壮心脏,但这颗心脏也即将被摘除。

    暮色中,庆长走上饱经沧桑的古桥。脚下踩过的杉木板吱嘎作响。心里一步一步空落下来。廊顶上木柱密密排列,清楚分明,每一根木柱都似在寂静中发出呼吸。是经历百年的树木所持有的肃穆意志。光线昏暗桥廊内,回声荡漾。她看到自己的呼吸,在寒冷中迅速扩散成白气。左侧,一处破损佛完,供奉观世音菩萨。地上蒲团,压迫出长久被众人跪拜的凹痕。香台上蜡烛香枝还有残余,香灰厚厚堆积。一些供品零落摆设,放在盘盏上的水果点心。炉内有烧到尽头的香枝,刚刚接受过祭祀。她在佛完前站立半晌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这是她在离别之前,第三次来看望这座桥。她对它充满留恋之心。暮色弥漫半封闭长而幽暗的桥体,古老手工的雕琢无与伦比。临近出口木栏板上,有一首没有署名的题词。字迹被风雨侵蚀,模糊不清,墨迹犹存,是有人抄下苏轼的一首旧词:

    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    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抖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    她在采访的乡政府领导那里,已证实公路扩建计划。因特殊的地理位置,观音阁桥被决定将在明年4月整体拆除。

    这一日,临近黄昏,她搭车从乡巢回去村庄的寄宿地。

    车站里各式货车客车一片混乱,污水横流,垃圾成堆。人流顶撞推操,乞丐和小偷形迹可疑,不时擦身而过。她疲惫,饥饿,紧抱着摄影包,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包里有相机、采访机、笔记本电脑、资料册、钱包、地图、手机等种种工作物品,此刻觉得全都是负担,并深深怀疑这些是否是生命的必需品。她一时不知身处何地。四处兵荒马乱,人群疲于奔忙,生活毫无方向。社会底处,除了贫乏盲目以及顽固的生存意志,再无让人觉得美及愉悦的部分。

    若生活失去意识情感自主建设,没有芳香轻盐超脱光亮的质地,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活着,目的何在。还是因为究其实质根本没有其他选择。

    她的确在沼泽地里打滚太久。只要停顿下来,就能闻到密实细微而分量十足的烂泥腐烂气味,不知依附和沾染在内心何处。这里不会有任何梦想存在。这是为杂志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。所有疑问,根本找不到答案,不过在徒劳挣扎。她逐渐成为一个,白灰意冷的人。这种心灰意冷,是在血肉中闪烁出微弱光泽的核心,而不是皮肤上一块湿布就可以轻轻擦掉的污渍。

    有时她去医院,等候在配药的队伍中,看着走廊里来去匆匆的医生和护士。他们肢体生硬,眼神冷漠,面容焦躁。她想,他们是否还能够持有对生命苦痛的怜悯和关爱。如果没有,那绝对不是因为从事职业太久熟能生巧麻木不仁。而是,在痛苦中的人,数量实在太多。多得数不完,多得赶不尽。这种无助的重复的缺乏希望的堆砌,令人对生命失去信仰,对痛苦失去尊重。

    她对人世的心灰意冷,是与此相同的属性。

    一朵雪花在暮色里飘落,轻轻打在眼睛上。瞻里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。

    阴冷严寒天气已持续很久。她在此地孤立无援单枪独斗。原定一个星期工作时间已到期限,她极为渴望与人世产生一次联结。回想手机里的通讯录良久,没有找到一个合适对象。也许,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可以对谁说。穿越过人群,走到街口邮局。离规定结束营业时间还有40分钟剩余,邮局内唯一办公人员神情冷漠,做出打洋姿态。她执拗进人,买了明信片和邮票。卡片上是清冷雪光中的观音阁桥,红木青瓦。完美的虹桥。她拿出钢笔,在背面写字:

    我在瞻里,看望廊桥。下起一场大雪。我想它不会死去,只会消失。它正在消失中。庆长。

    她不觉得这张明信片可以寄给定山,或者Fiona。虽然他们是上海这座她生活的城市里最为熟悉的两个人。她的再生纸笔记本里,一直夹有一张名片,插在页码中当作书签。她拿出那张浅蓝色名片,把上面黑色小字抄在明信片收信人栏线里。写上他的名字;许清池。用力挤出塑料瓶里所剩不多呈半千涸状态的胶水,在明信片背面贴上邮票。在把它塞入油漆斑驳的邮筒中的一刻,她发现手指已冻得僵直。走出邮局。眼前片大雪苍茫。

    她一直喜欢照片。

    比起具备流动感和连续性的摄像来,照片更具有一种独立形式。

    此刻当下,在影像定型的瞬间,人与过去、未来、所依存的环境种种,共处于一个时间凸出点上。那分明是一种隔绝的断裂的破碎的尖锐的处境。在照片里,每一个季节,每一个人的表情,每一个地点的样貌,都不可复制。仿佛在快速疾行的高空飞机里跳落,每一次跳跃的落点和速度,都在变动之中。格外需要慎重的勇气。

    在只有传统乎动相机的时代,能随意删改图片的家庭数码相机还未出现,人们的拍摄欲望因技术未能提供便利无法得以泛滥成灾。那时拍摄及印制出来的照片,每一张,都呈现着发出亮光般的纯度。

    庆长喜欢老式照片,但她家里没有。在过去的年代,丰富有序的照片,是一个家庭稳定和富庶的象征。但这不是庆长的生活。父母离异各奔东西,她由年老祖母带到12岁,转到叔叔家里。由叔婶抚养到16岁,进人寄宿高中。从此独自开始成人式生活。根基虚空无着,枝叶随波逐流肆意疯长,显出生机勃勃的假相。她是叛逆少女。没有人给她拍照。她没有被爱过,所以不觉得自己重要。她也没有爱过,无法感觉到来自内心的力量。她对自己的存在没有信心。

    长大后的庆长,不习惯被人拍照。身份证,港澳通行证,护照,记者证,工作证·一所有必须拍摄的证件照片,看起来都表情生硬,目光迟疑,五官略微变形。她缺乏经验能够在陌生人操控下表情自然。她怀疑对方及对方手中所持的机器,从无信任。她后来学会使用相机,花费很长时间做这件事情。随身包里携带一只小型定焦相机,积累细节、时刻、素材。并学会自拍。与自身相处的从容和安然,和被别人生硬草率拍下的照片,是相反的两个形态。

    这的确是需要被着意关注的部分。如果不曾故意停下来,观察人生痕迹,如同蹲下来仔细观察一把历经百年的古董老旧椅子的雕刻美感,那么,在时间中产生过的意义,就会被耗费忽略。如同一条大河,挟带着种种含混模糊的内容,兀自奔流而去。而反之,人生的强度和厚度将增加一倍。拍下照片,分离出这些存在感。沉淀,提纯,保存,以此检索和反省。

    清池给她看过他的家族照片。他知道让她看那些照片,对她具备深层的情感含义,他愿意让她获得满足。大部分从温哥华他父母地方取来,有发黄的黑白照片,也有彩色照片,塞满整个行李箱子,也只是总量的一小部分。他5岁时跟随家庭从北京迁至香港,16岁去温哥华读书,在那里工作,结婚,又把父母一起挪过去。她试图追赶她没有抵达的与他13年的生命间隔。他的个人历史有一部分对她来说,存在于亡失之中。他是她终其一生无法完全了解清楚的男子。她早已心知。

    她看到他穿着日本和服的曾祖母。盘着发髻,神情恻抑,细长凤眼微微挑起。她在25岁之后一直生活在中国,再未回去故乡。事实上,在她年老的时候,她的装束已是个中国女人。穿旗袍,烫头发,说流利的北方普通话。

    她看到他少女时期的母亲。刘海优雅挽起耸立在前额发际,穿着偏襟盘纽扣丝质上衣,脸部有严肃表情。看到他父母结婚照。看到他们工作时期,穿着正式衣装出席各种公众场合,去国外访问以及与各国学者的合影。

    她看到他5岁时和哥哥姐姐合影。短短平头,敦敦实实。他是幼子最受疼爱。穿蓝白条圆领汗衫,健壮清秀。

    她看到他到了温哥华之后,渐渐成为一个注重仪态略显矜持的少年。20岁,他穿正式西装出席聚会,有一张水仙般临水自照的面容。

    她看到他与同学冯恩健的约会照片。年轻女子温柔宜人,眉目端正,穿连身裙和高跟鞋。他们在海边拥抱在一起,脸贴着脸,十分亲昵。结婚照。教堂里的西式婚礼。新娘婚纱款式算是保守,头上戴一圈白色玉臀花,看起来比清池成熟。

    头一个孩子是男孩。冯恩健抱着孩子在温哥华家里花园留影。男婴穿红色衣服,绿色袜子,头发浓黑,漂亮而健硕。次女是在清池因工作被派去纽约之后怀孕出生的。

    她最终留下三张照片。一张是他少年时,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略有些颓唐,五官轮廓秀美。一张是他30岁,在某个工作会议之前,穿白色衬衣,眼角有了性感纹路。已是成为父亲的成熟男子。另一张,是他的母亲,他的妻子,他的幼小儿女,一起在家里花园合影。春天莺尾开得茂盛,绿色草坪上一片深紫色花丛。白色走廊,白色秋千,白色楼梯。看起来是有良好教养和笃实经济的家庭。所有人脸上呈现相似的矜持自如的笑容。

    庆长把这三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。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截然陌生并遥无边际的家庭历史。许清池的个人历史。他的世界浑然一体,自成格局,近在眼前,远在天边。一个男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半时间已过尽。在逝去的40年里,有他英俊而健壮的年轻时候,情欲炽热感情纯真的时候,理想澎湃斗志昂扬的时候,辗转漂泊努力生存的时候。那些时间与她没有时空联结或者血肉纠缠。他们各自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生发,存在。两条生命脉络平行伸展,遥相呼应。

    最终。她遇见的是40岁的许清池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合影拍过照片。他是存在于内心记忆之中的人。不是一类证件的属性,需要与公众说明或者对外证明。不是证据。不是素材。不是记录。他不是需要分离出来的存在感的属性。他出现之前,就已与她的时间同行并进。与血液一起流动,与意愿一起成形。如果某天她失去他,她无需拿出照片来回顾这个人,或以此来记得或忘却他。这是不必要的。

    他是情感本身。是回忆的本身。他不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属性。她选择不再解释。宁愿这些内容超出他理解范围,也无法被接受。

    相对于清池丰富庞大的照片,庆长所能提供的寥寥无几。缺乏正式的成长的照片,使庆长成人之后,没有得到确定而丰盛的生命证据,似乎她在黑暗中凭空生成。她的过去,缺失可以被尊重和承认的基底。家庭在困境中只求生存,无力留下可以传承的精神、气质、个性、风格。相反,被贫穷、颠沛、创痛、变迁,种种身不由己的逼迫,一再毁损和清空。她的照片极少。她接受人生被仓促推进的现实,那是她生活的本来面貌。

    一种先天注定的缺陷所在。没有情感,没有物质,没有经营,没有关注。也没有照片。

    一直保留的只有一张小尺幅的黑白照片。边缘分割成优雅锯齿状,置于樱桃木相框里,用暗红色底纸衬起,放在书架上。是童年时跟着祖母和叔叔去寺庙里旅行,三人在空旷的庙外平台处合影。楼台飞檐处可见当时阴冷天色。大概七岁的庆长,梳童花头,穿凉鞋,身上棉布连衣裙由祖母缝制刺绣。她的腿和胳膊纤细,脸蛋略有婴儿肥,面容里已有抑郁神色。照片里所有人都没有笑容,凝视前方,嘴巴闭得紧紧的,有一种内心忧戚和倔强之意。庆长说,那时母亲不知所踪,父亲得了病,亲人之间气氛阴沉。幸好祖母疼爱我,但她也在老去,疾病缠身。我知道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保护我。

    庆长说,我的记忆里存有这样一次春日旅行,好像刚下过场暴雨,沿着台阶往上走。边上流水潺潺。海棠花在山谷里开成一片白色云海,落下的花瓣很多,在风中不断扑洒过来。我走一走,抖一抖裙子,看花瓣重新坠入谷底树丛之中。她说,这张照片,代表了我的童年,以及之后的少年或者现在的人生,都在按照一种既定的轨迹发展。在照片里,我看到命运的手印,重重打在我的脸上,打在这照片里毒一个人的脸上。根本无法回避。默默忍受被重捆的痛楚。

    他无语。长久之后说,你有过快乐吗,庆长。

    她说,我知道自己即将或者已经孤身一人,但这不代表我不明了快乐。事实上,我也许比同龄的女孩更为珍惜快乐以及对快乐敏感。

    凋谢的海棠花瓣都能让我快乐。我只是很少欢笑。

    她的这段话,也许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。在之后,他有一段时间费心想让她展露笑容,她能感受到这明显努力。闲暇时,他阅读数独或者逻辑方面的书籍,兴趣所在从不厌烦跟她分享。带她一起做各式智力题,耐心描述,讲解过程。他是言谈幽默机智的人,有开朗稳定的心理状态,这由他的平衡开放性格以及西方式教育和职业背景注定。他对她说一些笑话,有能力让她发出欢畅笑声。

    她惜懂初恋爱上的少年,是高年级一个普通男生,仅仅因为那个男生总是逗她发笑。遇见善于说俏皮话,并能轻易把她逗笑的男子,她都觉得对方亲近。清池具备能力让她发笑。

    庆长。在感情的状态里,你天真而直接,像个孩子,有时还有一种憨憨的傻气,与你表面上的警惕和刚硬完全不同。很多人这样说过她,包括Fiona和定山。也许他们因此而停留在她身边。她的确如此,容易心怀委屈,也容易对微小善意和施与感觉深刻的满足。

    那也许是因为她贫乏的缘故。

    南方一场突降暴雪,卜足三天三夜。最终成为一次灾害。

    公路交通瘫痪。庆长没有能够按照原定计划离开。滞留在东溪乡,无法搭上前往县城的车。只有抵达县城,她才能够快速离开。但路况恶劣,发出去的车极少。她住在当地村民开设的旅馆里,困顿中先着乎写作稿子。带来的衣服不够用,在当地商店里买了替换的毛衣和长裤,还有一双棉鞋。天气变化之迅疾不可预料,习惯上路的人,并不觉得麻烦,只是随遇而安。即使在上海,她也持有旅行者的良好心态。餐厅里被忘记上菜,路上交通堵塞,或者无缘故被人碰撞,从不焦躁发火。对于无法控制预料的事情,她愿意保持平静。

    第四天,感觉发烧。取出背囊中自备药物服下,祈祷不要病情恶化,否则会增加更多困难。她平时出差,与定山从无频繁短信和电话联系,一般只在回家之前,通知他来机场接她。这次她给定山打了电话,说被暴雪阻滞,何时能回到上海还无法确定。她没有说自己发烧,这样无非给对方增加压力,并且定山无计可施。他在电话里担心,忍不住说,回来之后就把工作辞了,反正也已无以为继。庆长,你需要休息段时间。

    庆长当然还是希望继续工作。定山薪水虽然不差,但未必有如此大的余裕。她知道她需要妥协。杂志社希望她做其他工作,他们置疑的不是她工作能力,是专栏发展前景。他们期待她自动提出转换方向。而她内心明白她没有可能妥协。事实上,她从不妥协。她会选择另谋生路。她说,我会无事,你不要牵挂。挂掉电话,继续独自面对困境。

    传统民宅二楼客房,长年失修。水管冻裂,电线压塌,缺水缺

    电,没有取暖设备。木结构房子御寒能力薄弱,一到夜晚气温如同冰冻。所有衣物全盖在棉被上,也考虑过能不能把椅子压在上面。渗透到骨头里的寒意无法阻挡。庆长躺在潮湿气味的硬木床上,倾听冰雪粒子敲打玻璃窗的声音,崩崩轻振。有时是冷雨法沱。拧开手电筒,用纸和笔整理这些日子所有的采访文字资料,手指僵硬无法移动。

    置身孤立无援中,内心却有一种人定般安宁。手机还剩下最后一格电,不知能支撑多久。

    也许就这样被世界遗弃,也无不可。把此地当作一个尽头,跟随旧的世界被无声埋葬,刷的一声,拉上两片幕布,一场表演告终。台下观众已立身离开,有何眷恋,有何长久。发生过的一切,再绚丽热闹,刻骨铭心,也是注定要离岸的一艘大船。灯光闪耀的大船开往黑暗海洋,不知归途。如同注定会在推土机铲车逼迫中轰然倒下的观音阁桥,如同被大雪隔绝封闭的偏僻乡镇,如同她此刻看到的自我,隐藏心灰意冷竭力工作却不知道方向何在。

    清池打来电话。他收到她的明信片,在电视里看到关于南方暴雪的新闻。他们分别很久。电话中他传过来的声音如此熟悉,仿佛昨日才初初相会。她对男子敏感的两部分细节,一个是声音,一个是手。在很早时她拥有特别的观察方式,水波中涌动云影,角落里闪跃光斑,大人肩膀上衣服的图案和花纹,掉落在土堆一枚小小发针,以及飘在裙子上又再次被风吹走的海棠花瓣·一诸如此类,别人也许会忽略的种种细节,在她心中都有清晰回声。这种能力自童年开始具有,一直未消失。

    第一次见面,她观察过他的手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甲修剪洁净,呈现有力而收敛的气质。他说他少年时热衷的事,是制造组装各种航空航海模型,参加比赛。他是被父母严格要求下教育出来的男孩,学习成绩上等,各种兴趣爱好有模有样,即使他觉得自己过得并不快乐。但,也许那就是事物的本来样子。他说。这双会做复杂模型的手,成年之后做过许多实验室里的实验和训练。一双有实践力的男子的手。这双手,也有过沉溺于各式女子身体和肌肤的岁月。他把这种接触视为乐趣所在。如同把玩一类艺术一个游戏,占有、收集种种性与爱的标本。这是男子天性里好胜和欲望延伸出来的另一个侧面。他以此填塞情感被秩序和理性长久压制的匾乏和不安全感。

    他说,庆长,你可安好,你可疲倦。电话里可听到电流嘶嘶蔓延的声响,又或许只是她的幻觉。大雪停滞的荒野,夜色困顿。同时,她不断听到手机发出提示即将断电的鸣音,通话处于会随时中断的仓促状态。她如实说明情况。交通,疾病,缺水,断电。他言语简要直接,说,会马上去机场坐最近一班飞机到省会。借到一辆车,明天凌晨三四点出发上路。争取在晚上抵达东溪乡。

    他说,也许9个小时左右路程,会延长为14或16个小时。但他尽力以最快时间抵达。他让她把旅馆名字和地址告诉他。他将接上她,直接开回省会,然后搭飞机离开。

    她略有迟疑。他说,不必担忧,我可以应对路面状况。你只要相信我,庆长。我来安排一切。

    他说,你只要相信我,庆长。他不知道。她从窗台上轻轻跃下,于黑暗中摸到球鞋把它穿上的那刻开始,已为他驯服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,他询问她,你爱过我吗。庆长。

    在他很多次说我爱你的时候,她沉默无语。即使明显感觉到他语气末尾某种期待,期待她回应,给予同等表达和肯定。这种表达,对他来说,如空气一般充沛而自然的需求,但她从未满足过他。为此,他们有过一些激烈冲突,仅仅因为她不愿意说我爱你。

    在西方,丈夫会因为妻子不说我爱你而提出离婚,可见他们对这句话的注重及日常表达的频繁。对她来说,她可以用行动付出,但难以做出轻率的表达和承认。也许自幼小时开始,没有受过这种情感方式的训练,没有习惯。他的其他女人也许可以做到,冯恩健,于姜,或者Fiona。但她们都不是周庆长。庆长的生命里,感情是一种殊遇。之后,她对他有过欢专门的解释。在次彼此挫折之后的电话里。

    她说,我们对爱这个字理解不同,不能在同一个层面上互换。你所说的爱,是指那种身心的欢悦欣赏爱慕。而我理解中的爱,不属于这个人世,也不只属于现世当下,更不限于男女之间。即使失去生命和躯体,也依旧存在。它是高远的,超越的,突破概念和局限的。对我来说,无从说起和表达。你称之的爱和我称之的喜欢,应该是同等概念。它了汪具备对等属性和份额,没有谁多,没有谁少,没有轻重浓淡。也许你因此无法理解我对你的感情。也许你本来就无需理解。我对你有真实的情感,但那不是我爱你这三个字所适合表达的。这不是我们的沟通方式。

    也许是一种故意退后。一种自我保留和保护。她自己也在怀疑,她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长篇理论。这本应是一种不需要任何定义的感情。她向往和爱慕他,无可置疑。只是不愿去辨别它的长久,或者辨别的时间还未抵达。她难以交付出自己。承认,交付,意味着将由他来控制和处置她的一部分自我。她不愿失去这自由。宁可背负着它,也要做到自己掌握。

    他经历过那么多女人。他从不对她隐瞒他过去以及现在时态里的女人,坦白情爱大袍里里外外的褶皱和暗藏,来回抖动翻转,让她察看翻阅。不隐藏,不虚饰。他身上带给她愉悦的部分,都可以与人共享。他不是一个深邃隐匿的矿藏。他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公园。

    她拒绝做他信手捻来的标本,被放置在管理妥善的花园之中。

    她的感情,是生长在海拔4500米高山之上的野生鸯尾,开在针叶林的溪边湿阴地上,大片蓝白花朵,茁壮静谧。不是盘旋热闹的蝴蝶丛中的一只,扑动翅膀流连于春日艳阳花丛当下。大部分时间,她灵魂里的那些花朵,只能独自消亡在高处的寂寞中,自生自灭。没有谁见到过它们的美。如果,你要得到我,请攀越高山来与我邂逅。她亦步亦趋,边走边退。

    他尝试付出很多时·间和精力来破解这个谜题,说,会否有一天,你放下全部义无反顾去爱我。庆长。如果你信任我,为我打开你全部,你就能够突破自我。她想了很久。她想她做不到。她做不到把自己交给他,就如同做不到当下此刻想象能够失去他。这是纠缠一起的意志,像一把双刃匕首,翻转任何一面朝向对方,就会有同样锋利的另一面朝向自己。

    他显然对这样的解释不会觉得满意。她也从不说明。

    第二次见面。冰天雪地穷乡僻壤的乡村旅馆。

    雨雪已停止,天色放晴。他在夜晚8点多抵达东溪,说,我查过地图,此地到瞻里两个小时路程。我们晚上可否住到瞻里,明天从那里出发。想去看看那座桥。她说,恐怕不可以。瞻里的交通状况,会比县城过来的路况糟糕百倍,大部分是逼仄弯曲山道,现在又是冰雪封冻。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从里面出来的车子。他面露遗憾,但不勉强,说,也好,不能耽搁你回上海,你还有工作。

    他说,我把你寄给我的明信片框起来,放在办公室书架上。每天都能看到。这桥真美,我有预感,也许将不再有机会亲眼看到它。

    已没有多余房间。来了少量的水,没有电,只有她买的蜡烛和自带的手电筒。她从房东那里打来烧开的热水,倒在洗脸盆里,让他洗脸。洗操无可能。她已5天没有洗澡洗头发,困境不需要解说。他自然已看到一切:身上穿着当地商店买来的廉价混纺毛衣和黑色棉鞋。疲惫。忍耐。简陋冰冷的房间。棉被上覆盖重重衣物。床铺周围散乱着书籍、手抄笔记本、地图、药片。桌上放着吃剩的半碗面条。

    他说,我们明天一早就会出发。你需要尽快离开这里。

    他说,你发烧怎样。他靠近她,把额头贴在她的前额上。她没有退缩,允许他逼近。他说,还有低烧。我给你带了药。她穿一件黑色布面羽绒服,男装式样。穿了太久,一直没有更换,无数细碎白色小羽毛从布缝里渗漏出来,星星点点。他替她摘掉领子边几根绒毛,心里涌过一丝感伤,唇角流露出与之相反的微笑。她很敏感,说,你从未见过像我这般遨遏无谓的女子。他微笑不语,知道她内心并不介意。

    她这种冷淡个性,从不在乎别人认同与否。她只为自己而活。

    他们在一间狭窄房屋里共处一室,却极为自然。他是一个陌生男子,一个见到第二次的人。但他这样亲,一言一行全落在实处,没有浪费生疏。她在他注视下脱掉外套,毛衣,身上一件白色薄棉衬衣,旧年代的女童小圆领式样,仿佛成人版本的童装。如同她其他衣服看起来大多是男式小尺码,她的衣着和她的个性相符。她的内心是女童和男性的混合体。

    她用他洗脸剩余下来的热水擦洗脸和手。撩起衬衣,擦洗身体。

    寂静中有水声和他轻轻的呼吸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到床边,在他身边躺下。

    他穿着长袖棉恤,卸掉外套之后,身上散发出一股她后来极为熟悉的气味。清洁肌肤与香水混合交织的味道。苔醉、松柏和小苍兰的组合,诡异对立,交错纠缠。她嗅闻到空气中这股有鲜明标志的气息,百转千折,渗人心脾。她之前恋爱过的男子,未曾有过这种卸下衣衫后渗出香水气味的瞬间。窗外月色雪光照耀进来,淡淡光影,使屋内摆设如同摇荡在夜色海面上的静谧。他们并肩躺在一起。她轻声问他,你喜欢这张床吗。

    这是一张旅馆旧宅留下的古式硬木架子床。床架上挂着白纱布帷慢,夏日遮挡蚊蝇用,一直没有取下,污迹斑斑有灰尘气味。床柱床廊床架顶板,通体密密雕刻传统吉祥图案。麒麟,松柏,童子,狮子,牡丹,佛手,桃子,线条优美流畅,形状富贵华丽。虽然破损不堪,油漆剥落,但这是一张显示出隆重喜庆的床。在乡下人家,嫁娶是大事情。这张床,一定做过新婚夫妇婚床。年轻时在这张床上交合睡眠,年老时在这张床上先后死去。一代一代流传下来。它冷眼旁观在它上面交替出现的人。在时空中错会颠倒为情所困的人。轮回之中的男人和女人。

    他说,我以前没有睡过这样的床。在温哥华,我父母卧室里,有挂帷慢的四柱床,结构相似,形状不同。我知道你喜欢。这是属于你的时代的物品。

    某一刻,她确认无疑,过往和这个男子,一定在类似的一张床上同枕共眠。也许在很久之前。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。他们交换过海誓山盟。之后,经历流转重重,按照固定的程序,如两枚被如期摆布的棋子,带着不可言说不可探测的神秘而绵长的前世因缘,再次相逢在另一个时空点。再次来到一张相同的床上。他们轮回这相爱的程式,再次交换海誓山盟。

    她说她也许回去之后将不能再工作。他说,如果以后不再为杂志社工作她可以尝试写作。写一本关于前世和记忆的书,写一个关于异乡人的故事。她问他有无发生过身份认同的疑惑。他说没有。他从不觉得自己受制于边界。如有可能,地球不应划分区域,每个人都是世界公民,从身体到精神都该如此。不隶属任何一个区域,不拘泥于任何一种文化。

    他说,他喜欢空气和水纯净优质的地方,喜欢有合理的物价和房子的地方,喜欢人们内心有保障睑上有笑容的地方。他说,生活在语言不同人种不同的异国他乡,不是孤独。心无归属,才是孤独。

    他说,现在你我不过是普通现世的男和女。我们可以住在非洲,也可以去北极旅行。人的生命里只有片刻当下。真实地生活着,比任何观念或者主义都更为重要。

    他又说,你看起来总是这样郁郁寡欢,庆长。仿佛在这个世间没有找到所得。

    她说,如果时代是一列不断向前方行驶的火车,停不下来,我只想成为一个中途逃车的人。所有火热洪流,突然在身边拐了一个弯。有时我有错觉,觉得被凭空降落在这里。而我内心深处的故乡,碎裂在虚空里,是遥远的乌托邦,人们的价值观、审美、情怀、志向,是另外一回事情。我不知该回去哪里,觉得自己如同弃儿。失去依傍,内心疏离。

    她说,写书的人,连同他们写过的字,都在被不断推入沉默,并被覆盖。他们写下的历史,价值无法评判,囚为它会被时光埋葬,被人心偏见损伤。唯一意义,不过是某刻有人尝试记录所思所想。个体的历史记录,代表他所置身的处境的微缩原形。

    她说,人的命运与时代最终无法分割。个体发言需要付出极大勇气,他也许会被审判和牺牲。

    她又说,人们需要被黑暗牺牲的行者,就如同读者需要被黑暗牺牲的作者。他们不愿意去做而渴望做到的事情,需要特定的人代替他们实践和完成。

    一直在交谈,细细碎碎,无至无尽。呵。有多久,她无法尝试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畅所欲言,并信任对方能够倾听和理解所有。有多久,没有人这样与她说话,对应联结。这亲近的沟通,如同清澈流动的泉水,2日泊作响,贯穿过躯体与内心,洁净并且跃动。

    他犹豫地伸出手,轻轻抚摸她头顶发丝。她听到他竭力屏住呼吸,胸口发出的气息如同潮水起伏搏动。潮水声息包裹着她使她安宁。深沉的安全感,来自只见过一次的男子的身边,来自他的存在所焕发出来的热能。又也许,是退烧药物发生作用使她镇静。她闲上眼睛,逐渐坠入睡眠洞穴。

    在即将尖去意识之前,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小心翼翼仲入她脖子底下,把她拥抱在他的怀里。

    睡眠深沉绵长。中途断续醒来。

    每一次,都在微光和恍惚中意识到男子的手臂,结实有力,紧紧围绕她。即使在他发出熟睡中的呼吸,也不松懈。她稍一移动,他就追随她的距离,不离开一丝一毫。她醒来,又睡去。始终被他牵住手。也许他们曾这样人睡和醒来千万次,也许她只不过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这应是他们每一刻相会的常态;与对方联结,与虚无抗衡,与轮回融合。而不是孤身一人面对世界。

    如果感觉孤身一人,那是因为没有来到对方的身边。

    天色发亮,她再次醒来。无所作为,共眠度过艰难处境中的一晚。她的病症退却,意识洞明。看到自己以习惯的姿势,侧身背对他躺着。他说,你不习惯被人拥抱。你睡觉的姿势,像一只警惕的野兽,躲在一侧蜷缩一团,一动不动。哪怕抱住你,顺从一会儿,就要恢复原形。是从来没有被人抱着入睡吗。她说,没有,我对人缺乏信任。即使在双方的关系里,我也希望至少有对自身的控制。

    他发出叹息,从背后环抱住她,双臂缠绕,下巴贴在她的头顶。房间里发蓝的雪光照耀,还未破晓。他们即将上路。一时不知道人在何时何地,只有置身的这张架子床,像与世隔绝的屏障,天大地大。

    世界此刻花好月圆,清净无碍,与世无争,空无一物。只余留下他们两个,温存相拥,片刻共存。

    与之相爱,这是在一个被弃置的时代里,在茫然失措中,在孤独中,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他在背后环抱着她,沉默良久。然后轻声说,庆长,你可知道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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